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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访石市《武修堂》记

发布时间:2026-01-31 13:03:11 作者:鱼水情拥军爱警

作者:龙行天下

从万达广场的旋转门转进去,一股声与光的洪流便劈头盖脸地涌来。鼎沸的人声是底噪,商铺里明快的流行乐是旋律,电梯运行的机械声是节奏,合成一曲永不停歇的、属于现世的繁华乐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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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气里浮动着美食街的油脂甜香,化妆品专柜清冷的芬芳,以及无数人来去匆匆扬起的、微尘的生气。我在这迷宫般的辉煌里寻索,像一尾逆流的鱼,直至那方小小的指示牌——“4号公寓,7楼”。电梯上升,数字跳动,将鼎沸一层层滤去,当“7”字亮起又熄灭,门开的刹那,一种异质的静,便如凉水般漫过了脚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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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道是寻常的,尽头那扇门也并不张扬。推门进去,最先攫住我的,竟是一缕药香。不是医院里那种凛冽的消毒水气味,而是更沉静、更幽微的,仿佛自岁月深处透出来的苦香与草木清气。这香气立刻筑起一道无形的墙,将楼下那个沸腾的世界轻轻隔开了。堂内光线柔和,陈设简朴,墙上悬着一幅古色古香的木制易经图,金色柔灿,笔意古拙;博古架上几只陶罐,几块铜板的老字号镜框。时间在这里,仿佛被这香气浸得沉缓了,黏稠了,伫得一消片刻,呼吸竟也平缓了许多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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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云星话不多,只是静坐沏茶。氤氲的热气后面,他的面容平和。说起“武修堂”二十三年来的种种,语气也淡,像在说窗外的云。但提及“先父”二字时,他眼底那潭静水,才极轻微地漾动了一下。我于是看见一个旧日画面:昏黄的油灯下,少年的他,守着药炉,看父亲将一生的仁心与耐性,细细捻进那些根、茎、叶、花里。病家愁苦而来,舒展而去,那一声声道谢,父亲只是微微颔首。医者的尊荣,原不在锦旗牌匾,而在人心深处那片被熨帖好的褶皱里。那灯火,那药香,那人影,大约从那时起,就成了他生命的底色,一种无声的召唤。后来他遍访名山,参详经典,将禅门的静定、武术的劲道、医家的阴阳,糅合成此刻弥漫在这堂室中的、名为“禅门心法”的气息。他说,这不是创造,是“回家”,回到那个油灯摇曳的夜晚,父亲用背影告诉他的,关于生命最初的道理。


他将医道分为三重境界,如登阶,如观山。


第一重,曰“治未病”,谓之“武医养生”。这并非如今泛泛而谈的“亚健康调理”,而是一种极精微的觉察。他让我静坐,放松。其手不触我身,只在离肌肤寸许的空中,极慢地移动。起初我只觉有温风拂过。但渐次地,在那温煦之下,我竟“感觉”到自己左肩一处旧伤隐隐的板滞,胃脘部因匆忙午餐而残留的一点不适的胀满。那并非疼痛,只是一种存在感的提醒,像一幅素绢上极淡的污渍,平日全然不觉,此刻在阳光下却无所遁形。他说,这便是“未病”,是江河将淤未淤时那一点流速的迟疑。“禅门心法”要做的,便是在这迟疑初萌时,以心意导引气血,轻轻将其化开。这不是治疗,更像是拂拭,让生命的烛台,时刻保持透亮。


第二重,曰“治欲病”,对应“武术医学”。此“欲”字,是“将发未发”之态。譬如脏腑,积劳成怨,功能已紊,警报已鸣,却还未到器质病变那一步。此时,他便用“推拿与三十六快针”。我见一位患者仰卧,他并指如剑,沿其胸腹经脉推运。那指法看去并不刚猛,甚至有些飘逸,但患者额角却迅速渗出细汗,喉间不自禁地发出舒畅的长吁。随后是针,细若毫芒,落针极快,如飞鸟啄食,倏忽起落于相应穴位。患者言,体内似有暖流跟随针意窜走,原本郁结的某处,仿佛冰河乍裂,忽地通了。这是以武入医,用的是“劲”的透达,而非“力”的压迫,疏通那些将堵未堵的关隘。


第三重,方是“治已病”,倚仗“禅佛医学”里的“武医二十八手”,专调筋骨关节之痼疾。此时病已成形,如敌据坚城。我看他为一位肘关节僵直的老者施术。那已不是推拿,近乎“持械”。他以自己的肘、膝、掌缘为兵器,或抵,或压,或分,或合,动作简朴直接,隐隐有金石之风。老者咬牙忍痛,但片刻之后,那多年难以伸展的臂膊,竟在轻微的“咯咯”声中,渐次打开了角度。这不是轻柔的化导,而是正面攻坚,是以禅定的心,驾驭武学的形,直接作用于已成的“形变”,将其扭转、复位。


观罢,恍有所悟。这三重境界,岂止是医病?分明是应对人生的三种智慧:于烦恼未起时善护心念,是“治未病”;于情绪将溃时疏导化解,是“治欲病”;于伤痛既成后勇敢直面、刮骨疗毒,是“治已病”。一切外法,终归要向内求。


辞别时,高先生送我到门口,并未多言。只是转身时,瞥见内室墙上,悬着一幅小小的、墨色已有些黯淡的字:

达摩西来无一字,全凭心意用功夫。

若从纸上寻妙法,笔尖蘸干洞庭湖。


我忽然怔住,继而莞尔。楼下的市声隐隐传来,依旧是那个盛大而繁忙的、属于商品与欲望的人间。但这七楼之上的斗室,却像湍急江河中一块兀自不移的石头,以它二十三年如一日的沉静与苦香,守护着一种关于身心的、古老的智慧。这份智慧不写在纸上,它写在一呼一吸之间,写在动与静的均衡里,写在将病未病时那一点警醒的自觉中。


电梯下行,数字递减,我又将沉入那片声光的湖底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同了。我的左肩似乎松快了些,而更深处,仿佛被那沉水般的寂静与药香,注入了一点定力。这定力虽微,或许已够我在沸腾的世界里,为自己留下一寸“未病”的清明吧!

2026.1.30日